我不能確定30分鐘前,家裡發生的事情是否是真的?
坐在路易莎的二樓,喝著大杯的冰拿鐵,過了一會兒才緩過來,想要透過文字記錄來釐清,發生在我身上和我家的事。
如果你有類似情形,私站內信,我們聊一聊。
國小5年級前,我住永和頂溪那帶,但因為不斷外遇的爸爸又再次被媽媽發現,這次我媽終於心一橫,什麼都不要只帶著我們兄妹倆,離婚搬家斷開那已經像空巢的房子。媽媽娘家在板橋靠亞東醫院那附近,因為地緣和經濟關係,大舅幫忙找到土城蠻後面的房子,大概是土城彈藥庫要進來的路口,當時那邊不算方便,甚至可以說有點偏僻。
房子是屋齡算新,中古的12層電梯大樓,房東看準捷運沿線會通過這邊,早早買著就放著租人,前面租過幾任房客,有上班族有小家庭之類的。從我們搬進去,還看得到他們留下來的生活的痕跡,牆面的釘孔和殘膠不全的撕毀貼紙等等,但因為租金很便宜加上格局算方正,前後還有陽台,採光通風極佳。我媽跟舅舅去看一次後,也沒什麼講價就當場給兩個月押金了。可後來搬進去,才發現我的房間天花板有一大片壁癌,我媽半生氣半開玩笑說,唉,誰叫我們那時急著找房子,你媽看房子的眼光就跟你爸結婚一樣兩光。
現在想起來,那段經歷父母離婚,毫無準備跟同學分開,搬到一個當時覺得很落後的窮鄉僻壤,對於即將升上六年級的小學生來說,根本就像世界末日,相較於我,讀大班的妹妹,她的世界末日就是,最愛她的爸爸再也不能帶她去二輪美麗華吹冷氣看電影,之後到麥當勞去吃冰炫風。我們母子三人就在各自不同的心靈破損的狀態下,入住那幢華廈的五樓開始新生活,媽媽在附近工業區找到作業員工作,薪水偶爾加班也能兼顧家用支出和我們生活所需,我和妹妹在新環境中沒有什麼適應困擾,時間一久,小孩子嘛,生活裡面打打鬧鬧好像影響也不大,放學後沒錢去安親班,我就騎腳踏車載妹妹往彈藥庫裡面騎,不騙,好像在森林裡探險,不過偶爾會有阿兵哥趕我們走,印象中有幾條捷徑可以繞到最裡面,完全沒人,還有幾個混濁的小池潭,沒有魚,倒是四周有些動物昆蟲的殘骸,新鮮乾掉的都有,有次我們還發現一張不知名的蛇蛻皮,至少有兩公尺長,妹妹還拿來聞,臭死。
每到周末,媽媽三貼載我們去阿媽家吃飯消磨時間,也只有那時,才看見她可以完全放鬆。後來媽媽的大姊介紹她去上教會,我們小孩周日也跟著去做禮拜,記得去那裡就是玩遊戲唱詩歌吃點心認識朋友,阿媽知道很不高興,氣得說,啊我死了之後沒人拜我,你們以後嘜來呷飯。說是這樣說,每次去,她一人在廚房忙進忙出,照常弄出一大桌菜,我們就在客廳和阿公看電視。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後來我長大,工作,搬出去,媽媽也老了。
我媽前陣子又住院了,肺部病變的老毛病應該跟她一直在工業區工作有關,我和妹妹都勸她,夠了啦,家裡兩人都在工作,不需要她這麼操勞,結果這次嚴重到看診當天就被主治下令馬上辦理住院。我也因為這樣跟公司請假,把沒機會用的特休用掉,妹妹客服工作還算彈性可以遠距回信處理,沒多餘錢請看護,輪流去醫院照顧媽媽。媽媽睡著的時候,我們就去樓下餐飲區喝東西閒聊,聊起小時候的事,笑得亂七八糟。邊吃東西邊滑手機,她想起什麼看著我,聲音古怪靠向我。
「欸,你知道家裡的電鈴的事嗎?」
不就是按了,會發出啾~啾啾啾啾~啾的那種電鈴聲嗎?我不明所以。
「老媽要我不要跟你說,因為她知道你很膽小,怕你之後就不敢待在家了。」
天哪,我有那麼誇張嗎?所以電鈴到底是怎樣啦?
「你記不記得國一還是國二,為了躲在家玩線上遊戲,有次星期天要去教會禮拜,你就耍賴說什麼平日讀書補習夠累了,唯一放假的一天還要去什麼教會?媽聽你這樣講氣死了,她就安全帽戴著拉著我去牽車準備走了,結果到樓下開始下雨,她只好回去樓梯間拿雨衣,可就愈想愈氣要捉弄你,然後站在我們家門口,按了門鈴幾下就急忙跑向下一層樓梯偷偷觀察,沒多久,就看見你打開外門,有點茫然問說,誰,是誰?老媽跟我說這件事時,笑得要死,還罵你說哥哥壞脾氣活該被嚇一下。」
廢話,記得啊,那時好不容易連上線準備要進伺服器,結果就聽到很急的電鈴聲,我就去開門啊,頭探出去外面什麼都沒有,心裡就有猜應該是老媽。一次就算了,沒多久,又來第二次按電鈴,還順便在門上拍打了幾下,砰砰砰這樣,靠,很想知道誰那麼無聊,我們家的雙層門又沒貓眼孔偷偷看,只好打開裡面那扇門,我不敢打開有鏤空玻璃的外面那道門,還好鏤空玻璃空間夠大,好像有看到右邊電梯門剛關,樓層顯示從5樓開始往上走。傍晚等你們回來,我就問媽說,是不是妳按了兩次?
「媽那時怎麼說?」妹妹盯著我
我看著媽,媽看著我……然後她就僵硬地笑了,我也跟著笑,雖然她沒說,但我覺得就是她了嘛,還是她派妳來按的?
妹搖搖頭「第二次,不是媽,也不是我按的。」
那是什麼?醫院地下餐飲區周遭滿滿的人們交談聲,都變成一點一點的單音,嗡嗡的拉遠放大,好多問題敲著我發炎的大腦,所以電梯上樓的是?媽媽當時不是在笑,是不是想到什麼?電梯沒有馬上移動,感覺它有刻意停留,然後數字顯示跳動從5、6、7、8……12,最後是13。幹,一下子清楚起來,13。
「媽那天晚上,樓上樓下去問鄰居,確認沒有人來按我們家門鈴。她打給阿媽說這件事,阿媽說以後不要讓小孩去深山樹林裡玩,會被不乾淨的東西看上。」
幹,妳在跟我開玩笑齁,拜託,在醫院這種地方耶,妳白癡喔。
「嘖,這種事,我最好在跟你開玩笑,還有,電鈴的事還沒完。」
我隱隱能知道她要講哪件事,就是說不上來。
看著喝了一半的冰拿鐵,透明玻璃杯身爬滿了凝結的水珠,雙手停在此時此刻的平板鍵盤上,游標一明一暗的閃爍,明明正對著落地窗,後面有幾桌客人,從筆電螢幕反射的畫面,是我錯覺嗎?他們似乎都在注視著我這桌的方向,面無表情就連動作也幾乎沒有。在醫院,就發現眼眶四周的皮膚不知何時有的小肉芽,搔癢感好不舒服。奇怪,剛剛文字的順序是這樣打的嗎,有,真的,有個很微弱熟悉的聲音混進路易莎播放的音樂裡……。
因為這些不適感,我盡可能把記得的對話還有語氣還原,啊呀,人的思緒脆弱,晚點要直接去掛號看醫生了。
「接下來要說的事,你相信我的話嗎?好,你國中畢旅那天早上,不是忘了帶數位相機,老媽就騎著機車要送去學校給你。」
呃,對,結果害她半路摔車,沒辦法呀,天氣太怪了就我們家附近下暴雨,媽說轉彎時輪胎一滑就犁田了,煞都煞不住。
「我去住院,你有印象嗎?」
妳有住院,什麼時候?我去畢旅的時候啊?
「不到七點我就醒了,媽沒在房間,我走到客廳,發現落地窗看出去,外面天空暗得像晚上,有點搞不清楚是半夜還是白天,然後我叫了你和媽幾聲,沒人回我。心裡很氣,覺得你們放我一個人在家,國小二年級耶!」
對不起啦,老媽一定想說馬上就回來了,誰曉得……。
「穿好制服以後,我打媽手機沒接,又看到前陽台遮雨棚滴滴答答好大聲,整個雨像用倒的,天本來就暗,加上雨勢幾乎看不清楚外面,我嘴巴在碎念,快要遲到會被班長登記,真的很煩,邊唸我就走去廁所大號。才剛坐在馬桶一下,就聽到電鈴響了,啾~啾啾啾啾~啾,停了一會兒,啾~啾啾啾啾~啾。」
妳也……所以,妳怎麼做?
「第一次,很奇怪啊,但想到大概是媽回來,我就趕緊褲子穿好,邊對著大門喊,媽~媽~是妳回來了喔?正要走出廁所,就聽到她的聲音說,妹仔啊,阿妹仔啊,來幫我開門。忍不住就笑說,麻妳很笨耶,怎麼沒有帶鑰匙!剛走去把內門把手轉開,電話響了,我稍微拉開門轉頭要去接電話,對門外說,媽等一下我去接個電話,結果,電話拿起來時,我腦袋打結。」
幹嘛幹嘛,到底?我看妹雙手交叉不斷搓揉手臂,呼吸急促
「電話上顯示的是媽手機號碼,按下接聽時,傳到耳朵的是雜訊,又好像是有節奏起伏的人聲,我說,喂,麻,喂,妳說什麼?其實我根本沒辦法聽清楚,只是很直覺回應,同時覺得莫名其妙又好笑,小孩子搞不清狀況,就想走去門口看看媽在哪裡?我把內門再打開一點,從鏤空玻璃看見電梯門是打開的,裡面的日光白燈很亮照在我們五樓地板,我整個臉緊貼在玻璃上,眼睛轉來轉去的看,外面樓梯間沒有人,電話還在我耳朵邊,突然,電話掛斷了,電鈴又響了,啾~啾啾啾啾~啾,我轉頭去看客廳,鈴聲聲音真的有在響,我有聽到,可是很慢很慢,慢到像快壞掉,然後,然後……。」
「妹仔啊~妹仔啊~門外媽媽的聲音在叫我,妳怎麼還不幫我開門?那個聲音好近,近到就在玻璃的另一邊,好輕的對我耳朵說,阿妹仔,妳不趕快開門,麻媽要生氣了,要˙打˙死˙你!聽到媽這樣說,不,老媽再怎麼生氣都不會說,所以原本貼在外門玻璃的我,嚇到整個人往後彈。」
等……等一下。如果不舒服就別說了,沒關係……。妹妹的手牢牢抓住衣服和手。
「你知道全身軟到沒辦法移動的感覺,原本是腳再來是手最後是肩膀,一直抖一直抖,外門的把手很粗暴在上下轉動,喀拉喀拉的聲音,我挫到不行決定把眼睛閉起來,但它還是在,那個像媽的聲音,還是很溫柔,幹,對不起,它真的溫柔不斷說,開門哦~要˙打˙死˙你。不知道為什麼,腦海閃過教會的牧師,教我們遇到困難危險就雙手合十跟神禱告,太緊張了,就主啊主啊請你聽我的……門外那個,東西,竟然開始搖晃拉扯大門,感覺啦,連門框都在晃,外面的雨聲好像配合好的一陣一陣瘋了一樣,我覺得那時候會死掉,嘴巴就開始亂念,眼淚鼻涕哭得亂七八糟,主啊耶穌啊救我南無阿彌陀佛……啊啊,爸,爸爸你快來救我,救救我……。」
連忙從背包拿出衛生紙給我妹,拍著她的肩膀,輕輕撫揉著,眼睛看著天花板,不敢與她眼睛交會。
「等我眼睛張開的時候,全身痠痛,手上打著點滴,原因是換氣過度加脫水,有輕微腦震盪,老媽阿媽和阿公都在病床旁邊看我,大舅在幫我辦住院手續,好累隨時都要掛掉,想不起來為什麼會在醫院。他們都神神秘秘的,叫我好好休息已經跟學校請幾天假不用擔心,至於我怎麼從家裡到醫院,只回說囝仔郎不要問這麼多。你看我這裡是不是有個疤?」
我伸手摸她臉頰下頜一處很淡的細紋,這是?
「那天晚上,迷迷糊糊睡著,聽到阿媽很生氣又怕吵醒我,壓低聲音罵老媽說,ㄏㄚˋ,哩遮好膽,放伊自己囝仔在家,嗯好加在我去,拿嘸今駡不是在病院!大阿姨在旁邊勸阿媽不要再講了,一邊手搭著安慰我們老媽。阿公問阿媽說,妳怎麼會熊熊一透早去土城?阿媽好像有往我這邊望了一下,用更低的聲音,王母娘娘有給我感應,要我去老二家看看,本來板橋這邊沒下雨,過海霸王就開始落雨夭壽大,去到樓下欲按電梯叫不落來,電梯就停在五樓,心裡就想說害啊,趕緊爬樓梯,愈爬往上有一個臭味愈重,干那歹去雞蛋和死魚混在一起,有夠臭臊。一到五樓,就看到攬阿妹仔躺在地上,頭在電梯裡面下半身在外面,一動也不動,電梯門開開關關弄到她身軀,我看到安餒驚欲驚死。」
妹說,老媽在旁邊聽著不說話一直在哭。
「阿媽指著躺在病床上的我,問大家有看見否?伊兩邊的臉皮到耳朵,親像有東西用力抓起來拖著要進電梯,有夠可惡抓到烏青還有流血,我抱她進去厝內就打電話叫她阿舅緊打救護車。等救護車時陣,走去廚房想說倒杯水來喝,看到廚房所有物件散的亂七八糟,心內馬上哉影好加在有保庇,有保庇。阿媽說這段也在哭,哭說攬第二仔啊那會這麼歹命。接下來三天,阿媽每天喔,自己一個人載著酒水牲果香燭還有雞腿,騎到我們家,在廚房燒香拜拜最後還在前陽台燒金紙。
第四天,我出院隔天,媽將阿媽擋在門口,很冷淡說,拜夠了吧,要阿媽不要再來我們家了!阿媽聽完什麼也沒說,轉身就走。妙的是,老媽沒多久就在教會受洗,比大阿姨還要早喔!感謝神,阿們!欸,阿們啊!」
阿們。
「我好想阿媽,馬的,再講我真的會撐不住,沒有人會再包肉粽給我們吃,我覺得她走那麼快是不是跟我有關係?本來她還叫我出院後陪她睡的,結果……欸,你幹嘛啦?」
不要看我,沒事……妳有沒有衛生紙,齁很煩,快給我。我都沒有夢過她,她是不是在媽受洗同年走的?
「對。阿媽最愛你耶,你都沒在記。可是你知道嗎?超詭,大舅在醫院照顧她,阿媽像是迴光返照又像陷眠,抓著他的手反覆唸說車禍那天半夜,有人打電話給她,電話裡的人講,阿綢仔,綢仔外面有遊行緊同齊出來看,凌晨一點多喔,監視器看她一個人鐵門拉了就走出去,只有穿薄薄的睡衣褲,接下來她就被撞出車禍,昏迷躺了三天就過世了。好快。」
阿公不知道她跑出去嗎?
「好死不死,阿公跟人家鄰居揪團坐車去南投遊覽,頭一天。 」
這家新醫院蓋好沒幾年,主要是離我家近,想說偷懶回家洗個澡補眠,晚點再換我妹的班,沒有洗澡都聞到有個酸臭味,而且眼睛好癢,可能是濕疹,家裡還有藥膏可以擦。簡單跟妹妹交代一下,我從醫院地下停車場騎機車離開,一騎出去,哇喔,有夠熱的大太陽,室內待久了,沒想到外面天氣好的嚇死。這帶變化真的很大,劃為重劃區後沒幾年,沿路興建的大樓大廈,有點像以前的新板特區,倒是我們家看起來更老舊了。
買完飲料走出便利商店,救護車的鳴響隨著車速往醫院方向去,短短幾分鐘,這是第二輛了,跨上機車發動時想到,是不是畢旅回來,大樓有在電梯前貼上故障待修的公告?問媽,媽沒明說,只說等檢修好就可以搭,那幾天爬爬樓梯,回學校聽同學八卦說,我們大樓有小孩因為電梯失靈高速直墜地下室,救護車緊急送醫,最後救起來沒有?那不,就我不在那幾天的事。
這種天氣騎在柏油路已經夠慘,轉進家裡的那條路,尤其是卡車的大學長又快又狠,不知道是賺幾點的,帶起的風沙跑到眼睛更髒了,非得用手揉一揉止癢。這邊環境實在不想繼續住,但也沒能力往外買房。
停好機車,大樓外面正在澆花的管理員大哥,看見我就打招呼說,這兩天瓦斯公司要年度檢修,到時如果人在家再幫忙開門,讓人員進房看瓦斯表什麼的。謝謝知道了,心裡想又來,年度搶錢吧!我選擇走樓梯上去,反正五樓真的不算高,只是有點喘汗都飆出來了。掏出鑰匙插進大門轉了一圈,想說來按一下家裡電鈴,現在是平日,樓層上下都很安靜,我看著電鈴遲疑然後食指按下去,啊,果然,電鈴沒有反應沒有聲音。
洗完澡,放下包包拿出筆電打開電源,沙發一躺,猛灌剛剛買的冰涼沙士,電風扇直吹,爽。媽說的沒錯,離開醫院前,去病房知會媽媽要回家再回來,順便小小抱怨幹嘛說我膽小,簡單交代妹妹說的事,還有電鈴。虛弱的她,聽完白我一眼,生病了還能跟我說笑,碎嘴那房子這裡爛那裡破的,電鈴不是只有我們家壞,十幾戶鄰居都嘛故障,有次水電來維修整棟樓,問有沒有要修電鈴,她想了一下,不用。還要花那個錢,除了我們自己家人,誰會沒事來按電鈴。欸,字先打到這裡,好了好累,筆電休眠前,再快速順過幾次,看看是否有漏字不通順,哇可惡,眼睛眨太多次太用力,眼淚自己不斷流出來,眼藥膏放哪邊呢?
叩,叩叩
嘆了一大口氣,實在不想面對瓦斯公司人員遊說又擔心他們沒業績的心理壓力,只好停止動作假裝沒人在家。慢動作過去靠在門上,外面沒有動靜了。才敢吐一口氣,繼續找眼藥膏,是誰亂放在水壺旁邊,拿著它去廁所照鏡子,擠出兩管小米大小的藥膏,塗抹在兩眼的下眼瞼,黏糊糊的異物感,嘶啊。叩叩叩
叩叩叩
shit,為什麼在這時候,藥膏讓我的眼睛快速產生大量分泌物,微微刺痛,看出去是只有吃到細微光源的世界,敲門聲音更使我煩躁。叩叩叩叩叩叩叩叩……
那個人完全沒有要放過我的意思,難道不會先去檢查其他人?幹。
叩
叩
叩
叩
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
不只沒停還更加大聲,抱著超不爽的心情,雖然眼睛近乎瞎掉狀態,直接衝出廁所走向大門,拉下內門把手,暴吼我操你媽的,是誰在……門外沒有人,聲音,沒有了。隔著鏤空玻璃外門,我們都在看著對方。吞了口水,試圖讓眼睛爭取更多外界資訊,心臟縮了,趕緊把門關上,反鎖到底。靜止好幾秒,心臟開始疾速迸動,雙手緊緊壓著,很怕它真的撞開胸骨。為什麼是我?明明外面陽光那麼好,呃,落地窗卡住推不開,轉身撈起電視櫃上的十字架飾品,小腿好像被周邊的雜物劃傷流血,眼睛完全被黏死,這什麼牌子的藥膏太強了吧,半跪半爬逃到後陽台,我大叫猛搖,廚房門怎麼轉就是轉不開,啊啊赫啊啊。
啾~啾啾啾啾~啾,鈴聲在房子清亮迴盪,肚子有個地方像被人用手用力掐住,身體頓時痛苦蹲了下來,視覺的喪失把鈴聲的速度和質感,暴力加倍放大,明明知道情形已經失控,理性上還是希望這正在發生的一切,是有人在惡作劇,希望下秒鐘就會停止。極短電流觸及引發鈴聲還是持續響著,停下來停快點停嘴巴胡亂對著空氣喊叫,它沒有要放過每個可以回應你的時刻。
葛格,開門呀,我知道你在家裡,葛格,乖不要騙了,媽媽要進來看看
該死,妹妹說的是真的,那聲音跟媽媽一模一樣,像到我以為她出院,人就站在那該死的門外,我好想去幫她開門。她在笑,單調空洞的笑,是她是它,我分辨不出來了,電鈴聲模仿媽媽說話的聲音笑聲同時交叉穿過門,在這房子找到我,就算我用手指塞住耳朵拼命不露出縫隙,這些聲音還是有辦法,順滑地鑽進來。
鑽進耳膜鑽進腦子深處的聲音,每說一句話,都把我過去遺忘的聽人述說的失去的,穿成一條高壓鮮明清楚的神經線,繃緊的血液流經細枝末節,反而不是讓我害怕恐懼,我很生氣很憤怒,外面那個東西,竟然挑釁取笑,我,要一次解決,菜刀在哪裡,還有那個十字架,我幹不信這世界對付不了你,我們在天上的父……呃啊123開……神,神是我們的避難所我們力量,我雖然行過死蔭的幽谷,也不怕遭害,因為你與我同在…… 來啊來打啊!什麼都沒有!?電鈴聲和腦子裡的聲音,電梯門口,只有我,安靜一點彷彿還聽得見遠處,垃圾車的音樂,機車靠近又遠去的聲響。我得救了?我贏了總算撐過去,要不要進家裡拿東西,算了,走樓梯下去比較快,按一下電梯好了,不行,機車鑰匙還有筆電要帶走差點忘記手機,馬上去醫院跟他們說搬家,電梯都到了就坐吧,按一樓關,快點快點關起來馬的慢死了, 喂~媽,我跟妳說,算了,我現在回醫院,再說掰, 啊哈,呼,終於到了。
一樓到了到了。
門開得好慢哪,腳踩在什麼地方?前面的腳掌是空的,感覺照射在臉上的光好溫和是金黃色的,風吹過身體涼涼的,一陣一陣,聞得到水潭還有大片密不透氣的樹林……